OM閱讀札記(3) :亮光
(札記待補)
關於此書
原版為大拇指半月刊出版之《雷聲與蟬鳴》。此書絕版三十載,見證香港文學發展,影響幾代香港作家。今由文化工房召集各路與詩集同齡的創作人,為作者首本詩集重新設計,復刻重印,讓新生代讀者有機會閱讀第一本梁秉鈞,延續此書實體的生命力。
關於「復刻文學」系列
為實踐保存香港文學的理念,文化工房將陸續蒐集香港文學絕版書,期待作品可在這活潑年代,重現文學基石。
預告:地的門,崑南
OM閱讀札記(1):書角折痕
《愛蓮說》作者:
父親在老家為我包好舊書,其中一本是你在九一年出版的《愛蓮說》。九成新的絕版書,忘了從哪家書店買的二手書。
我曾因電子出版事跟你通過電話,你該不會記得。你說你已退出了,而我所述的引介人是你好友,這才不得不回覆我。我把這答覆牢記住,非因拒你的拒絕,而是你說的兩個字:退出。
我在長途巴士車廂中翻著你的書,重頭接觸愛情究竟是甚麼回事。蓮生和齊正的兩地書。我翻得慢,讀完兩版再把這兩版重讀一遍:女子的想法就是這樣吧。這讓我想起曾經有過的激動,或說激越。那些日子失當而漫長。讀到「你到底是怎樣看我的呢?」就發現書角隆起堅實的折痕,摸上去就讓人猜想,書角縮進書頁的時候應不短吧。那位曾擁有這本書的讀者,在閱讀時,發生了甚麼事情,讓她不惜犧牲書角的整齊而折損它?是故事過度哀傷,還是發生了與書無關的尋常事?
她在扉頁角落簽了自已的名字:幗徽。這麼動人的名字,又有怎麼樣的一個故事?她有沒有記下來?她會不會因你的書而動筆寫作?折痕沒有記載。
OM閱讀札記(2):塵埃落定
《上帝的角度》作者:
我討厭書用曾漂白的紙張,白光刺眼。不過,這書是你寫的,我倒覺得,白光,是該刺出來的。你寫的詩,我只喜歡幾首;你寫的散文,我卻每篇愛讀。我有不少二手書都在搬家前出售或轉贈,你的作品,總在我新居當眼處。這本新書,你在第三頁簽了字,託你老朋友用公文袋送我;我悄悄拆開時,忍住大叫。
書名命相當有趣:角度。誰俯視,誰就模擬上帝看事物。我們想像從上而下的觀看方式全面而得體,細節卻總在魔鬼掌心。我讀到「但無論埃拉斯謨斯或者馬丁.路德,對當時漸有瞄頭的文藝復興藝術都奇怪地無動於衷」時,我發現「衷」裡的「中」字多了一點;我用拇指撥開來,「中」字的橫竟開了個缺口。那是紙上細毛?可能紙廠在漂染紙張後,送去晾乾時沾上塵埃;不知名的細毛或是塵埃是誰安排,讓印有「衷」字的油墨點在「中」字旁,它又讓我察看了。
紙張漂白可掩紙質瑕疵,把雜點都染成白色。這是讓紙張看起來更完美的掩眼法,因此我討厭它。不過,這書是你寫的,我倒覺得,你的字,只要印在任何事物上,我也會去讀的。上帝總是這麼看世界,強光在上,禱告在下。「我們不要再嚴肅地談論任何問題了。我深深感到我們是坐在只有蠢人才被嚴肅對待的時代裡,而我自己則生活在只怕不被誤解的恐懼之中。」你談到王爾德把基督精神附會到佛教去,便引了他這話。書印在哪種紙張,油墨還須從上而下落墨,是上帝落墨的角度,是光照耀在大地的角度,也是文字普照在讀者眼前的角度。塵埃滿天,細毛滿城,但願不再落到紙張上,讓字缺了筆劃。
OM音韻學(1):中與腫
新高中課程五至六年級須選三科中國語文選修單元作SBA(校本評核)呈分,佔全科12%。於是,我便為出版社撰寫關於香港流行曲的選修單元。出版社沒邀學術顧問干預這些單元,正好讓我好好發揮。我假設的「投其所好」是鄧麗欣,不論學生喜愛或討厭才女,都有講不完的話題。《七夕》(林夕填詞)動聽,學生都應唱過吧。《陪著我走》(才女填詞)較新鮮,可是沒有音韻話題。我還是選了「中」字與大家品評品評。
0:54及2:16出現了兩個字音:「腫」。聽聽全句:「為何定要到七夕方可見一次,難道腫國傳奇是,情要變慘事,憑遺憾出詩意」。自CD或MP3聽出「腫國」的話,不免讓人心生疑惑:「腫國」是甚麼?那國家的國民都患了皮膚病,或被蚊子叮了一口,腫起來嗎?為甚麼才女唱「中國」的「中」非「腫」不可?為甚麼把「慘事」演繹得更「慘」,硬要把「中」念成「腫」?
「難道中國傳奇是……」的「道」讀dou6,「中」讀zung1。讓我們來試試念念:道中。道和中聲調從第六聲跳到第一聲,音度不少;《七夕》一曲,道和中之間則有八個音度,這可難倒才女。道是舌尖後音,圓唇作結,中是舌根後音,要往上齶撐住。在短短二字要跨越八音,監製怎能不體諒?於是《七夕》成了「腫國傳奇」,背叛了「中國」,被終身剝奪正音權利。
把「中」唱成「腫」可免:唱「道」時縮起腹腔,逼出氣來,堅決地吐出「中」字,不把「道」音滑到「中」便成。哪管才女其實有多大「氣量」,只要監製和她共襄清楚咬字的方法,便不用「叛國」了。
OM音韻學(2):三「位」一體
鄧麗欣唱《電燈膽》(曲詞李峻一,即苦榮《孤兒仔》、鄭中基《無賴》曲詞創作人)演繹得悲情委屈,卻千萬別誤會這是典型祝你快樂式的「受難」阿Q,而是「妄想一天你們會散,會選我嗎」的暗場詛咒,還稱自己是「善良人」,可謂陰險惡毒又多一重。
隱形第三者這角色潛伏於三人友誼關係中,有意無意做「電燈膽」(取其傳神吧,其實「電燈泡」聲韻皆合):「節日約我三位一體的慶祝」,詞人營造「燈膽人」兩難處境,代入她的角色,寫了「沿途明亮燈飾閃映著沉重,言談愈熾熱,內在更冰凍」的可悲狀況,「誰當初無心,將兩方撮合,然後留低只得這寂寞人」更有背景簡介,厲害吧。
才女唱「節日約我三位一體的慶祝」句時,「三位一體」的「位」讀作wai2,正音是wai6。這當然不是才女之誤,該算在李峻一的頭上:這曲在「三位一體」中的「位一體」同音,如讀wai6jat1tai2就唱不出來了。我們慣讀wai2當然也非正音,與創作人和歌手同錯多少世紀。不過,不讀正音wai6的話,恐怕連「三位一體」也解不通。如根據歌詞的比喻意思,「三位一體」本義是基督教和天主教聖父、聖子及聖靈彼此關係的中文譯語。「位」是動詞,在宗教詮釋方面,聖父、聖子及聖靈同屬一體,「位」就有「位居」、「位於」的意義。
「三位一體」所表達的意思,是詞中兩女一男本來是要好的密友,因男女戀上了,剩下一女變身「燈膽人」。聖誕佳節普天同慶,情侶相約「剩女」看燈飾(電燈膽看電燈膽,多周密),可是它們「閃映著沉重」,心也涼了一截。此語寫在歌詞中,確有冒犯,亦不合乎音節,是敗筆;由才女以身試法,提醒大家其實一直讀錯音,是意外。
OM音韻學(3):尷尬的杏仁與恨人
《愛你變成恨你》(劉祖德曲,林夕詞)開首「不,你太好;想,你更糟。我仍未接受到,被、被你突然就算宣佈分手更好」乍聽下去,相信沒人聽不明白;聽到「令難捱度更加高」的「難捱度」三字、「不能懷念往昔,不如懷恨更激,杏仁亦要花氣力」的「杏仁」,你便不得不摘下耳筒,讓耳朵稍息一會。
流行音樂怎會令人火光?流行無罪,只會唱粵語歌無罪,演繹情傷當然也無罪;演繹情傷粵語流行歌而咬字不清,才算有罪。詞填得不夠好,至少還可待演繹搭救;詞言之無物,演繹頻頻被扣分,「難捱度」當真「更加高」了。「恨」讀han6,「人」讀jan4,同韻不同聲。同時讀出「恨人」確有點困難,舌頭兩度往上齶撐起,連番吐氣,困難如「恆生」(hang4sang1)讀為「痕身」(han4san1),同韻詞屬舌根音,容易把sang省略為san。
舌頭畢竟是咬字的最大敵人。我們別難為家嫂:吳雨霏現場演繹時氣氛熱烈,觀眾逼得她有缺氧狀況,喉音亦見「逼得太緊」,還要求字字準確,吹毛求疪。「杏仁亦要花氣力」中的「杏」字舌根往後移,才往上撐,唱得較輕鬆,就當是愛恨交纏下的黑色幽默,也無不可?
OM音韻學(4):豬嘴的階梯
粵語流行曲歌手演繹聲部c、s和z的字,常逕自改作cy或zy(即「寸」和「豬」字聲部)。如果大家仍記得EYT年代盧海鵬的波波裙造型,仿徐小鳳唱《風的季節》誇張地圓起嘴唇唱「吹」ceoi1、「聲」seng1、「傷」soeng1、「誰」seoi4等字,這種把s和c「通通帶走」,換上cy或zy的吐字表現,就是當年徐氏獨有的歌唱風格了。
這種讓字音聽起來更圓滑的唱法,到了男歌手口中,可謂大災難。如郭富城唱「獨坐是無味」的「是」為zyi6、張學友唱「從此以後」的「從」為zyung4、古巨基唱「我最多把軀殼暫時就當不屬我」的「時」為cyi6,「屬」為zyuk6、尤甚者有側田唱成名作《好人》時「若談樣子」的「子」、「雙手也好抱」的「雙手」、「十個似我」的「似」、「事後遺下我」的「事」……數不完的變音(俗稱「豬嘴」),不知何故,皆被視為歌藝漸趨圓熟的表現。
吳雨霏《逼得太緊》(黃丹儀曲,林夕詞)就有幾例:「情人總想吻情人」的「總」、「你間中想一個人」的「中」、「如勤工獎怎得到快感」的「獎」和「令你沒自由出外」的「出」……她未必有強調自己其實有點歌藝的心理;倘若連字也唱不清楚,這種聲部轉換,則可先避免。「能減少點愛是否原諒我」唱為「能減少點愛字否原諒我」、「不再值得一吻和你未襯」唱為「不再值得一晚和你未襯」、「重新開始過願愛得輕頗」唱為「重新開始過遇愛得輕頗」,吻和晚、願和遇、是和字,都是不確當的聲韻省略,並為歌詞產生歧義效果。
常言歌手愈來愈不濟,容我們公平一點說:當年徐小鳳唱歌,咬字其實不比今天的歌手準確;有地位者的錯失可被視為個人風格,潮人繼承前人唱歌轉音也無不可。不過,唱片版本出現上列與個人風格無關的失誤,監製確有責任跟歌手認真談談:先學好粵音正讀,才學前輩玩「豬嘴」不遲。
愛的本義
我們覺得「愛」字奇妙:從「愛」字拔去部件「心」和筆畫撇,就是「受」,「引申」下去,就是有心者付出愛,無心者接受愛,直至受者有了心,才稱得上相愛。一方心不夠滿,或心太多,有心去愛,對方也不一定接受云云。
還是鍾情古人說法:愛,是步行動態,行而欲進、遲疑凝滯而有所待。受,是手部動態,伸手接納物件的動作,上爪下又都是手,冖是容器象形;自上而下,手一覆一仰。如愛受字形相近,愛或已成了換心手術醫學名詞:把血淋淋的心臟放在容器上,醫生護士一手交一手?古人未有換心術。看文字結構,小篆是上旡下心,這才是愛字正寫。如刻意復古,自愛字刪去部件夂,就是古愛。隸書開始廢上旡下心,不再遲疑,以愛橫行,久假不還。
從書寫發展看文字愛,行貌本義已消失了,取而代之就只有人神、國人、男女、物我……之間的愛。文字假借不歸,彷彿否定了行而欲進並有所待的「三思而行」,並暗示國民於國之愛再無異議、於神之愛再無異端,接納有時,推卻有時,大愛有時,相愛,則從不容易。於是,人愈來愈懷念在愛與受之間猶豫不決的時刻,愈來愈珍惜不再歸還的、愛的本義。
沒有古義
「沒有」二字從古義到今義,都有「手」字。「手」字形差異大,「有」是橫撇,「沒」是「又」;「又」古字本義,正是「手」。「有」的「手」形態如有手背向右,手指向左。「月」是「肉」古字。「有」本義「手持肉」,今天我們所取是引申義:「凡所持得者皆曰『有』」。「沒」左是「水」古字,右上「勹」是水中漩渦,右下是「手」。本義:有東西沉到水中,人伸手到水裡找。「沒」本義「沉下」、「淹過」。
「有」有肉字表示手所持何物,「沒」則沒字表示所失何物,可能是劍(刻舟求),可能是針(大海撈);可能是房子(洪水沒頂),可能是人(JACK! JACK!)。我們不知道,為甚麼古人「沒」字非加手字不可。沒了,就是沒了,為甚麼還要伸手探進水中,為甚麼不告訴大家遺失哪個東西。不如問問自己,為甚麼明知前面有漩渦,仍要划過去。
水已沒頂,手已皺了,有或沒有、得或失、收或放,都沒分別。「沒有」二字彷彿洞悉人性:無論有或沒有,人,還是不捨得放手。
有和沒有
告訴人家「有」,只需單音「有」;告訴人家「沒有」,則需雙音節。書面語表達有這麼奇妙的矛盾處:「沒有」比「有」多出個字,比「有」多佔方格。「有」明明比「沒有」豐富,卻少一字一音一方格,彷彿「沒有」比「有」更值得探討詳述,更有深意可表達。
身體語言,以手表意,「沒有」可伸出十指,搖手示意,「有」可向天伸出食指。相信以一指以上表示「有」者較少,只因伸出食指、中指即是「二」或「勝利」、三指是「三」或「誓言」、四指狀如失常、五指意謂「等一等」或「停下來吧」。不過,若示意「有了,你聽我說」,為要喝止其他示意者,來一掌或雙掌齊出,則可理解。伸出食指示意「有」者,值得欣賞:無阻止他人之意,亦可示謙虛──我有「一」而已。當然,若說者指向他人,「一」就成了一柄槍。
「沒有」總比「有」而多,我們不妨為它們加一字或詞:沒有錢、沒有地位、沒有希望、沒有理想……沒有某某者,總比有某某者多,衍生「樂觀」思想:焉知非福、還有半杯水……都因「沒有」而生這些精神勝利法,結果是:「沒有」衍生那堆精神慰藉,還是比「有」普遍與豐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