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玩偶主義
西西曾引述馬奎斯在《百年孤獨》啟首的話:「萬物皆有生命,只消喚醒它的靈魂。」在文學國度裡,任何東西也有生命的實踐。科洛迪《木偶奇遇記》的木偶,有了自己的生命,就會唱歌跳舞,讓老木匠有了孩子,不再孤獨;孩子很漂亮了,身為人父的已很滿足了。天使賦予木偶結實的生命以後,老木匠還能動動五指就可控制住他嗎?
易卜生《玩偶之家》是另一個殘酷的「童話」。女主角挪拉被男主角郝爾茂視為玩偶。挪拉實踐愛情的「偉大事業」,為丈夫穿好看的,為丈夫打扮標緻的,這可憐的愛情,在婚姻跟前竟成了玩偶的舞台,每種姿態、每個步伐,都是郝爾茂用指令式的語言來製造控制妻子的線,要她成為丈夫的玩具。胡適在《易卜生主義》談過這兩個角色:「郝爾茂的最大錯處只在他把挪拉當作『玩意兒』看待,既不許她有自由意志,又不許她擔負家庭的責任,所以娜拉竟沒有發展她自己個性的機會。」後來,她為丈夫抵債解難,無私地為家庭貢獻一切,沒有獲得丈夫的感恩。
老木匠做個木偶讓自己不再孤獨,丈夫指使妻子要他美麗以顯幸福,人類以為自己掌握了一切,原來在生活受考驗時,反而會不知所措,感到若有所失。我們亦如是,在各種童話故事裡,以為掌握了童話故事給我們的美好,以為欣賞了角色在情節裡的美態,便從作者供應的幻想世界獲得滿足,一切憧憬都自不可能的空間,剎那間告訴你一切皆有可能,卻在不知不覺間,被木偶撒謊的罪惡感、被挪拉盡善的悲劇感所牽動。
故事裡的木偶和玩偶,反過來要主宰屬於自己的人生。木偶成為人類自有人格缺陷,玩偶「一旦覺悟時,恨極他的丈夫,決意棄家遠去」(胡適),二者在不同的故事裡,在(曾經)華麗的生活中,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──哪管它有多遺憾。我們都知道,維持童話的華麗感與幸福感,保持青春給我們的幼嫩皮膚,需要付出偌大的生命資本。我們抵抗不了的巨人的名字叫「現實」。
魯迅提醒我們「挪拉走後怎麼樣」,在那個時代,要不淪落,要不回家。今天,玩偶時代過去了。我們要做自己的玩偶,享受「己悅者容」的同時,也有本事看清各種童話的真相與啟示,用快樂(而非外表)的漂亮來抵抗「巨人」予精神與皮膚的種種教訓,是為「新玩偶主義」。
(原載於littlething #1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