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淺談「再現」──墨水房第九課預習

傳統詩歌早期呈現的狀況至少有兩個面向:一是民間本位、官方採集,官員模擬民間所歌,連同文字的音樂性,以文字記錄下來;一是作家本位,透過文字創作,以詩的形式抒發情感。在墨水房所介紹的各種詩歌,都屬後者的面向,而且教材都屬當代作家。詩人運用我們熟悉的文字,寫出我們不熟悉的文體,正好是我們理解當代詩歌作品所產生的疑惑:到底這首詩在說什麼?到底這個作者在想些什麼?為什麼作者作品我字字都懂,卻又不明白他在說什麼?

當代作家身處的年代,創作素材與語料都比前人豐富,尤其在各種思潮的影響,自工業革命前後的例子有米開朗基羅為教廷所繪畫的聖經故事壁畫、十九世紀商人珍藏油畫的文化、印象派與立體派畫家群起的現象、在科學與藝術之間尋找新世界的畫家創作……都在影響不同時期的詩歌創作,尤以印象派畫家為甚,他們的作品,曾引入文學實踐與理解的討論,掀起作家與學者爭相從畫像吸收養份與素材。

當代藝術創作早已進入更先進的對話年代,各種藝術媒介都可交換成果,最廣為人知且引人入勝的例子是比利時畫家馬格列特(René Magritte)「這不是一根煙斗」(Ceci n’est pas une pipe),這個作品所畫的明明是根煙斗,可是畫家在煙斗下寫上「這不是一根煙斗」,文字成為畫作的一部分。看者不得不思考:如果這不是煙斗,會是什麼?答案可能是藝術品?馬格列特的畫?

這個作品的文字與畫像,交織的是哲學和美學課題,恰恰呼應朱光潛所說的「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,我們一定要從實用世界跳開,以『無所為而為』的精神欣賞它們本身的形象」,「無所為而為」所含的悖論,就說明了創作行為方面的缺陷。在法國當代思想家布希亞(Jean Baudrillard)的論述中,含大量當代社會元素。本地文化評論人潘國靈引介這些概念時,強調兩個詞彙:「擬像」(simulation)與「擬仿物」(simulacrum):「對『再現』(representation)的存疑乃至否定,消融了『再現』背後假設的真偽、主客分野。」

無論我們如何努力,都無法表達出「事物本身的美」;「美」本來已經存在,我們的「再現」只是「擬像」。以攝影為例,我們為了表達某個主題、信息或其他,透過照相機視窗將「事物本身」、「擬像」等局部剪輯,例如著名的新聞照片──美軍推倒候賽因像,記者拍得正在推下的塑像旁有人圍攏,照片四端都是人,看來群情洶湧,另一幀則是遠鏡,包圍在塑像旁的人,在空空的十字路上零落散亂,寥寥無幾。這種「再現」方式的態度、用心與目的,它所擬仿的對象,竟然敘述了英美空軍欺凌中東人民的歷史。它的「美」包含文明史最悲哀的苦難。

取之本地的、實際生活的例子,我們可舉飲食品牌「大家樂」與「大家食」為例,後者在品牌塑造方面,可能根據「大家樂」作為「擬像」,它也許在許多人心目中,成為「大家樂」的「擬仿物」。「你再不能將事物二分為真實(reality)與幻象(illusion),因為擬像就是失落原初的拷貝,符號不再負擔與任何實在性的關係,或攜載意義的功能,事物成了純粹的擬仿。」(潘國靈,2007)這種「再現」是經過主體改良或揉滲主體理念而生的「擬仿物」,它在道德層次的討論以外,成為了「真實(reality)與幻象(illusion)」難以判別的事物,二者象徵不同的飲食價值與消費模式。我們在自由經濟體系中,經常面對「擬像」與「擬仿物」難以區別的情況:美國飲食品牌肯德基與中國飲食品牌李先生,都用「老人」與紅色作為商品標誌,象徵經驗豐富與食物品質互為因果的關係,以圖像來作品牌保證與認同。它們已經不能區分哪是「真實」,哪是「幻象」。我們都無可避免地,接受這種消費形式的影響;它於圖像的呈現意涵越豐、意圖越多,我們就越難理解──擬仿物與被擬仿物到底是如何生成?什麼社會容許它們同時存在?

攝影和寫作同是自現實裡摘取的片刻,正是現實的「擬像」,它的「真實」與「幻象」又如何分辨?攝影這種運用光學原理再現「擬仿物」的科學,運用平面媒體在瞬間收集某時刻的世界圖像的行為,它所呈現的可能是「事物本身的美」,能是「拷貝」(如廣告攝影),也可能是主體的強烈信息(如候賽因像的例子)。文字創作則因應表意各異、文字符號本來所包含的豐富意涵,令「擬像」和「擬仿物」看來與現實相似或不同──貼近「真實」(如描述歷史的詩)或「幻象」(如詩人醉後所寫的詩),正如李白所寫的數百個月光與「三人」的影子,物同而意異,物我互通交織,再難分辨。如要挪用上述觀念,去理解攝影與寫作的關係,我們可以深入道德層次,看看美國當代文化評論人蘇珊.桑塔格(Susan Sontag)在《旁觀他人之痛苦》的說法。

在畫廊觀看他人痛苦的照片,隱約有點利用、剥削他人的成分。即使是那些最端嚴的、其情感迫力似乎可萬世流傳的照片,例如1945年的納粹集中營照片,其重要也會隨不同的觀看環境而有起伏,那些環境可能是照片博物館(巴黎的許里府邸,或紐約的國際攝影中心);是現代藝廊;是一本博物館的目錄;是電視;是《紐約時報》的版面;是《滾石雜誌》的插頁;或一本書。出現在攝影集裡或印在粗糙新聞紙上的照片(像西班牙內戰照片),與在Agnes B精品店裡展出的同一幀照片,涵蘊著不同的意義。

人們運用照相機為眼前的現實「擬像」,是有道德重量的。這種道德重量在新聞攝影尤甚,上述所拍攝的戰爭照片自是一例,它放在其他地方時,自然會被不同場合的性質所增加或消減,照片本來要表達的,總不及它被展示時所輔的文字豐富,也不及它被展示時所處的空間感受深遠。我們可以想像,如果廠商用一張飢荒照片來包裝巧克力,我們對巧克力的食欲又會不會比一張金色包裝紙的強烈。換言之,照片在不同空間出現,輔以不同性質的文字,成為「擬像」的那個現實也會具有轉移情感的作用。

攝影是後起的當代藝術,可說是科學與藝術的結晶,照相機的發明與技術改良,象徵工藝與人有了更深遠的理念互動與交流。攝影藝術不是說我們要怎樣使用照相機,而是說我們要怎樣透過現實「再現」的「擬像」,表達個人情感;照片作為藝術作品,對被拍攝者來說的道德意義如何,也需我們嚴肅地思考。在墨水房的攝影課後,導師將會為大家介紹上述及相關說法,大家可在課前讀讀這篇文章,希望對大家的畢業作品有所幫助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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